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捻青梅 第19节
    众人陷入一种诡异的缄默,谢闻铮的手,紧紧按住了裁云剑。
    “小侯爷,此事重大,怕是……”卫恒感受到他的情绪,开口劝道。
    谢闻铮深吸一口气,良久:“回宸京。”
    雨水从他的额角落至下颌,滑出冰冷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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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场大雨过后,宸京的暑气被冲刷殆尽,空气都带上了凉意。
    悦府茶楼内,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,客人们围坐一堂,津津有味地听着说书先生的讲演。
    在角落的雅座内,隔着一道竹帘,江浸月安静地坐着,面前的一盏茶已经凉透。
    “花明月暗笼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。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    说书人以一首词为引,细细讲述了官家小姐私会书生,私定终身的故事,虽未直接点名,可明里暗里,都指向丞相府。
    “查清楚了?源头就是在此处?”江浸月细细听着,眼神平静。
    琼儿用力点头,悄声回道:“丞相大人听说此事后也动了怒,暗中派人细查了,消息可靠,流言最初就是从此地传出的。”
    听着那逐渐不堪入耳的讲述,琼儿气得微红了脸:“小姐,此人搬弄是非,不如我们把他当众抓捕起来痛打一顿,以儆效尤?”
    江浸月摇摇头,清冷的目光落在那说书人身上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    台上,那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位官家小姐穿着月白衣裙,在河边与人拉拉扯扯……
    “先生所讲的这位小姐,是咱们宸京第一才女,江小姐吧?”人群中,有人忍不住发问。
    说书人端起茶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,笑道:“此事在场诸人心知肚明便好,莫要传扬出去,老夫可吃罪不起。”
    现场听众一片哄笑。
    他还想继续说下去,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,不高,却掷地有声:“先生言之凿凿,仿佛亲眼所见,却不知有何凭据?”
    说书人话语一顿,循声望去,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他稳住心神,冷声一声:“这等风流韵事,讲究个心照不宣,老夫又不是衙门判案的,哪里来什么凭据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那女声微扬,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:“也就是说,并无实证,全靠先生一张嘴了?”
    说书人闻言,有些恼怒:“是……是老夫亲眼所见!”
    “亲眼?”
    “那请问先生,你既亲眼所见,那江家小姐眼睛是大是小,容貌是妍是媸,脸上可有痣?”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江家小姐行事谨慎,素来喜欢素色长袍,以面纱遮脸,老夫自然未瞧见真容。”
    “原来并未瞧见正脸。”那女声带上了几分轻嘲:“据我所知,丞相府家风简朴,所着衣物皆是普通制式,单凭一件衣衫,先生就敢断定是相府千金,并且大肆宣扬,毁人清誉?”
    说书人听得脸色涨红,猛地一拍桌案:“你这黄毛丫头咄咄逼人,胡言乱语,究竟意欲为何?”
    竹帘卷起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,看得在场众人心中一窒。
    “先生在此处,讲了我的事足足半个时辰,我心中有惑,追问几句,有何不可?”江浸月目光冰冷,却带着锋利。
    “你,你是江家小姐?”说书人面色一白。
    “我坐在此处,先生都认我不出。”江浸月环视一周,声音清晰:“那所谓亲眼瞧见,究竟有几分可信,相信诸位自有明断。”
    不待说书人反应,她执起一卷册子,在手中晃了晃:“另外,我已经将宸京衣铺售出同样衣裙的流向名册搜集在此,先生若不介意,随我挨家挨户去对峙一番,看看究竟是哪家姑娘行事不密,竟让先生有此误会?”
    全场哗然。
    那记录了满满名字的册子,若是逐个追查,怕是京中不少贵女都要牵涉其中。
    她虽然年纪尚轻,但步步紧逼,将说书人问得冷汗涔涔。
    那人眼神慌乱地一扫,突然跳下台,推开人群,想要趁乱逃走。
    “琼儿,拿人。”江浸月眉头一皱。
    就在那说书人想要跑出门外时,一把剑,钉在了门柱上,刚好抵在了他的咽喉处。
    说书人双腿一软,一抬头,眉目清俊的少年,此时眼中一片阴翳,带着浓烈的杀气。
    “捆了。”唇瓣中吐出两个字,他上前一步,冷声道:“按月玄律法,诬陷他人,妄造口业,鞭笞三十,就地,行刑!”
    巡城司的人上前,将那面如死灰的说书人按倒在地,刑杖高高扬起,带着风声落下。
    惨叫声响起,在场之人皆定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江浸月忍不住蹙起眉头,看了过去,低声道:“谢闻铮……他什么时候,回了宸京。”
    “不知道啊,无声无息的。”琼儿也有些困惑,她明明有留意过侯府的动向。
    谢闻铮此时也注意到她的眼神,转过身来,眼中,带着一丝埋怨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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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花明月暗笼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。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——摘自李煜的《菩萨蛮》
    第22章
    三十杖责打完,那说书人已经昏死过去。
    “送去刑部审问,追根溯源,直到水落石出。”谢闻铮说完,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:“今日在场诸位可都看清了,谁敢再编排是非,散布谣言,同罪论处!”
    先前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,顿时噤若寒蝉,直至巡城司把人押了下去,方散去。
    谢闻铮看向江浸月,放轻了声音,但语气中犹有怒意:“就这么个货色,也值当你亲自出面,多费口舌?”
    天知道他一回宸京,听到这等流言,有多气愤。
    四目相对,江浸月微蹙秀眉:“若仅以刑杖开路,不免会被视作仗势欺人之徒,总要让人知道,何为真相,又为何受罚。”
    “哼,文人做事,就是麻烦。”这种时候还想着给他讲道理。谢闻铮感到一丝不快,抽出剑,收回鞘中,转身就要走。
    “谢闻铮。”江浸月的声音再次响起,很轻,但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    “不是要我等你么?”江浸月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谢闻铮沉默了片刻,指腹有些无措地摩挲着剑柄,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。
    随后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有些笨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,反手就朝她扔了过去。
    江浸月接住,感受到纸包上的体温,打开一看,眉梢微挑:“你千里迢迢去一趟南溟,说得郑重其事,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带一包梅子吧?”
    “当然不是!”谢闻铮猛地回身,脱口反驳。但对上她那双能洞悉人心的清澈眸子,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得过了,差点被套了话。
    他语气变得生硬,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:“涉及朝廷大事,岂可随意告知于你……我还有事,走了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他加快了步伐,有些仓促地离开了。
    江浸月望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:“琼儿,你有没有觉得他,好像有点……不一样了?”
    “有吗?”琼儿眨了眨眼,脸上带着快意:“奴婢倒没瞧出太多不同,只是觉得他刚刚那般雷霆手段,真是令人痛快极了,看以后谁还敢胡乱编排小姐!”
    “也是。”江浸月轻声应道:“杀鸡儆猴,流言一事,怕是能歇一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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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而此时,街道上。
    谢闻铮翻身上马,一扯缰绳,骏马便小跑起来。
    卫恒紧随其后,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,忍不住驱马凑近了些:“原来,小侯爷买梅子,是为了送给江小姐啊。”
    “多嘴!”谢闻铮回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。
    他勒紧缰绳,迫使自己目视前方。然而,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飞起来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临行前,一行人走在泥泞的街道上。
    谢闻铮望着雨中更显破败的街景,忽然开口问:“南溟……一直以来,都是这般光景么?”
    卫恒牵着马,闻言,叹了口气:“小侯爷,此地乃极难偏远之地,治理本就艰难。说来,近几年朝廷其实已多次拨款赈济,情况比之往年……据说已算稍好了些。若论从前,怕是比现在更加……”
    他话语未尽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    谢闻铮沉默着,脸色在灰蒙雨色中愈发沉重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萦绕心头。
    他忍不住想起那个在宸京总是清冷自持的少女,目光深处,永远凝着化不开冰雪。
    “是吗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他好像能理解……她为何会是那样的性情了。
    正出神间,几人走过一个在屋檐下勉强支着的小摊。
    摊主殷勤地招呼道:“这位大人,尝尝南溟的特产姜汁梅子吧!祛湿避寒,生津开胃!”
    “姜汁梅子?”
    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纷乱的思绪中,瞬间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    他恍惚记起,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听说过某人……颇好此物?
    这个念头来得突兀,甚至毫无道理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停下了脚步,语气有些生硬地对着摊主道:“给我……来一包。”
    站在他身后的卫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小侯爷,您……您竟也会吃这些姑娘家喜欢的零嘴?”
    “怎样?不行吗?”谢闻铮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,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强硬。
    他当场就拈起一颗梅子,看也没看便塞进了嘴里。
    下一刻,一股极其强烈的酸味率先席卷了味蕾,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涩,最后,老姜那股霸道辛辣的后劲直冲喉咙和鼻腔。
    “咳……!”他猛地皱紧了眉头,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,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地吐出来。
    这又酸又涩又辣的东西!江浸月怎么会喜欢吃这种玩意儿啊?!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阵冷风吹过,思绪回拢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刚刚江浸月苍白的脸色,感觉唇齿间又涌起起梅子那酸涩的味道。
    该死的冥水部,该死的雪灾,还有可恶的……叶沉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