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行远的车一直停在公司楼下不显眼的临时车位,引擎未熄,开着暖气。他透过前挡风玻璃,看到蒋明筝从大楼旋转门走出来时,脚步不似平时那般利落,微微低着头。等她走近些,在路灯和地库出口的光线交错下,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圈周围不正常的红,眼皮也有些肿。
他心头一紧,立刻推开车门下去,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。
“怎么了?”聂行远伸出手,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蒋明筝微凉的脸颊,迫使她抬起脸看向自己。他眉头紧锁,目光迅速扫过她发红的眼眶和里面清晰的血丝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,“工作不顺利?还是……阳溪那边有事?怎么哭成这样?”
蒋明筝被他捧着脸,视线有些无处安放,下意识地眨了眨眼,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。她抬手,覆上聂行远捧着自己脸的手,轻轻拍了拍,示意他松开,声音有些哑,但努力维持着平稳:“没事了,已经解决了。我们上车再说。”
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虽然已过下班高峰,但地下车库入口附近仍有零星的同事或访客车辆进出。她不想站在这里,成为任何人眼中的谈资。
“好,上车,我们回家。”聂行远看出她的顾忌,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,但眼底的担忧并未散去。他应得很干脆,一手接过她手里有些沉的手提包,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她背后,带着她绕过车头,来到副驾驶门边,体贴地拉开车门,手掌护在门框上方,看着她坐进去,又仔细地替她关好门。
这一连串的动作,熟练,周到,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归属感。
斜对角,隔了两个车位的阴影里,一辆深灰色的跑车安静地蛰伏着。车窗贴着颜色极深的防窥膜,从外面看,只是一片沉寂的暗色。
俞棐就坐在这片黑暗里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食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皮革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,像最精准的狙击镜,牢牢锁死在对面那两人身上。
从蒋明筝走出大楼,到聂行远下车,到她被捧住脸仰起头,到她拍他的手,再到被他护着上车、关上门……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动作,甚至蒋明筝脸上那细微的、在他面前从未显露过的、带着疲惫和依赖的松动,都一丝不落地被他收进眼底。
他看见聂行远捧着她脸时,拇指似乎极轻地擦过她的眼下。他看见蒋明筝拍他手时,那短暂触碰里透出的熟稔。他看见聂行远扶她上车时,手掌在她腰后停顿的那半秒。他更看见,蒋明筝坐进那辆属于聂行远的副驾驶时,那种全然接纳、仿佛那就是她应许之地的姿态。
“……”
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,撞得耳膜发疼。胸口堵着一团浸了冰又发酸的东西,呼吸都不顺畅。一股火混着说不清的无力感猛地窜上来,烧得他眼眶发热,牙关咬紧。
他知道蒋明筝不想让他去她现在的住处,不想他接触她的家人。那条线她划得清清楚楚。他试过各种办法,软的硬的,她从来没松过口。那扇门,对他始终关着。
凭什么?
这三个字狠狠凿进他脑子里。
凭什么聂行远可以?那个早该出局的前男友,凭什么能登堂入室,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分享她最私密的空间?凭什么能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,第一个等在公司楼下,用那种眼神看她,碰她,接她回“他们的家”?
凭什么他俞棐就不行?
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,躲在这冰冷的车里,眼睁睁看着她上别人的车,开向他从没被允许踏入的地方。
他不接受。
聂行远的越野车亮起转向灯,平稳地滑出车位,驶向出口。尾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两道刺眼的红痕。
俞棐死死盯着那两道红光,直到它们彻底淹没在主路的车流里,再也看不见。他坐在黑暗里,身体僵硬,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方向盘到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着底下翻腾的不甘和妒火。指甲掐进掌心,细微的刺痛压不住心口更钝的闷痛。
凭什么?
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晃——她发红的眼睛,聂行远碰她脸的手,她被护着上车的模样,那辆车开往的、他够不着的“家”。
理智在喊停:别做这种掉价的事!跟踪?俞棐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?
可动作比想法更快。
几乎在那辆越野车的尾灯消失的瞬间,他的手已经拧动了钥匙。
引擎低吼一声,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,映着他绷紧的侧脸。
跟上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就压倒了所有犹豫。他不再多想,一脚油门,轮胎擦地发出短促的声响,深灰色的跑车猛地从阴影里窜出,紧跟着冲上出口斜坡。
他冲出地库,汇入夜间的车流,目光扫过前方,很快重新锁定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。距离保持得不近不远,刚好能看清。他看着那辆车拐进一条清净的支路,那是通往一个住宅区的方向,他知道。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他跟着拐进去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心跳又重又快,带着一种清醒的自虐。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知道这很糟糕,很越界,甚至有点可怜。但他停不下来。好像只有亲眼看着他们一起回去,看着某扇窗户亮起灯,他才能给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火、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刺痛,一个确凿的落脚点。好像这样,他才能更清楚地明白,什么是“他不行”,而“别人行”。
前面的越野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入口,自动栏杆抬起。俞棐在十几米外的路边阴影里缓缓停下,熄了火。他没跟进去,也进不去。
他就停在那儿,透过车窗,看着那辆车开到一栋楼下。聂行远先下车,绕到副驾驶拉开门。蒋明筝从车里出来,拢了拢外套,和聂行远并肩走向单元门。门开了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,消失在明亮的灯光里。
过了一会儿,大概十几层的位置,一扇窗户亮了。暖黄的光从素雅的窗帘后透出来,在寒冷的夜里,看起来温暖得像一个“家”。
俞棐坐在冰冷的车里,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久到眼睛发干发涩。那点光像根细针,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他得到了他想要的“确凿”。
也收获了加倍的、冰冷的空虚和刺痛。
他缓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。胸腔里那阵风暴好像平息了,不是散了,是沉沉地压下来,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、冰冷的荒芜。
上去。
脑子里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。
俞棐这么想着,也这么做了。找到蒋明筝具体的门牌号并不难,他一直清楚是哪一栋哪一号,只是之前一直守着那条线,绝不越雷池一步。可自从“远郊”那晚之后,他和蒋明筝之间依旧没什么进展,甚至忙得见不上几面,偏偏那个聂行远,上班下班几乎形影不离。
他下了车,夜风一吹,脑子似乎清醒了点,但脚步没停。走进小区,找到那栋楼,进入大堂。电梯需要刷卡,他进不去,但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开始爬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一声一声,敲在他自己混乱的心跳上。
他不知道上去要干什么,说什么。质问?指责?还是仅仅……再看她一眼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被一股蛮横的冲动推着,往上走。
爬到大概的楼层,他停下来,从防火门的玻璃窗往外看。走廊很安静,铺着地毯,吸走了所有声音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走到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。门牌号没错。
他站在门前,手抬起来,悬在门铃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灯光从门上的猫眼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晕。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,还有模糊的说话声,听不真切。
就在他盯着那点光晕,脑子里两个声音激烈斗争,一个催他按铃,一个让他快走,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占了上风,他放下手,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——
“咔哒。”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门内的男人先说话了,声音有点慢,但很清晰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……抵触?
“你是谁。”
不是聂行远的声音。这大概是蒋明筝那个哥哥。俞棐快速判断,调整了一下表情,转过身,正对着门内的人。
一个穿着短袖家居裤的男人站在门内,逆着客厅的光,身形挺拔,和他差不多高。但那张脸……虽然不难看,甚至可以说英俊,但俞棐敏锐地察觉到,这长相和蒋明筝没有丝毫相似之处。也许是一个像爸一个像妈?他压下心里的疑惑,还没想好怎么开口.
对方没等他回答,又皱了下鼻子,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气味,语气更直接了些,带着孩童般的直白:
“你、是、谁。” 于斐的语速不快,甚至有些断续,但意思明确,目光牢牢锁在俞棐脸上,“味道、讨厌。”
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古龙水?还是什么?俞棐愣了下,张了张嘴,那句准备好的“我是蒋明筝的朋友”还没说出口——
“斐?”屋内传来蒋明筝由远及近的声音,带着点试探,“斐斐?你在门口吗?和谁说话呢?”
于斐听到蒋明筝的声音,下意识想转身回应。可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,俞棐脑子里那根因为“味道讨厌”和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而微微绷紧的弦,像是被什么猛地拨动了一下!
“斐?斐斐?”
Fei 这个音节,在汉语名字里并不算特别常见。能用在名字里的,也就那么几个字。菲、扉、飞、非……还有——
一个极其荒谬、却又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的猜测,如同惊雷般炸开!
他猛地伸手,一把拉住了正要转身的于斐的手臂,力道不大,但很急。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难看,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俊脸: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这句话。
于斐被他拉住,有些困惑地转过头,似乎不太理解这个“味道讨厌”的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,但还是依着本能,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:
“于斐。”
两个字,清清楚楚。
Yu Fei。
俞棐的瞳孔骤然收缩!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,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耳边嗡嗡作响,蒋明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询问声都变得模糊、遥远。
“门口是谁呀?”蒋明筝说着,人已经走到了于斐身后。她起初的注意力全在于斐身上,伸手把他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语气带着惯常的温柔和保护,“怎么了斐斐?是谁……”
她的话音,在抬起头、视线越过穿着家居服的于斐的肩膀,看清站在门外、脸色苍白如纸、眼神直勾勾盯着于斐的俞棐时,戛然而止。
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,蒋明筝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失了颜色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因震惊而放大,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,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……慌乱。
“俞……”
她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俞棐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,他的目光从于斐脸上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移到了蒋明筝瞬间失血的脸上。他的眼神很深,很沉,里面翻涌着蒋明筝从未见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恍然、荒谬、被愚弄的刺痛,还有更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,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走廊空气里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确认:
“你哥……叫、Yu、Fei?”
他刻意放慢了“于斐”两个字的发音,目光死死锁住蒋明筝的眼睛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Yu Fei。
和他名字里的那个“棐”,读音分毫不差。连姓氏,都他妈的——是同一个发音。
“俞棐。”
蒋明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那两个字很轻,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,带着还未从震惊中完全抽离的茫然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试图唤回眼前人神智的本能。
可这句呼唤,在此时此地,在此情此景下,落入俞棐耳中,却产生了极其诡异、近乎荒诞的回响。
俞棐猛地将视线从脸色苍白的蒋明筝脸上,唰地一下,钉回挡在她身前、那个名叫“于斐”的男人脸上。他的目光像冰锥,又像烧红的烙铁,在于斐那张写满困惑和无辜的俊脸上来回刮过,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或作戏的痕迹,但他只看到全然的陌生和孩童般直白的抵触。
他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目光移回蒋明筝脸上。嘴角极其古怪地、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,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荒谬感和尖锐痛楚的扭曲。
他看着她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诘问,在死寂的走廊里荡开:
“你刚才……叫的‘Yu Fei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于斐和蒋明筝之间,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、却重若千钧的扫视。
“是在叫我,”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,很重,像在咀嚼某种难以吞咽的硬物,“还是在叫他,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