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出来许韫的面色便有些发白,之后便一直在床上躺在。
邓昱进来时,房里的灯也没开。
他手里拿着水,将人搂着,把手里的温水递她嘴边。
许韫面色恢复了些,却还是虚弱的样子,她顺着动作喝下几口温水。
等到许韫喝不下,邓昱将人放下,把杯子置在床头,温声的问。
“还痛吗?”
许韫抬眼,没回说话,脸色淡淡的。
邓昱还以为她痛着,正想安慰她,就听到她突然叫他。
“邓昱。”
“嗯。”
邓昱认真的看着她,以为她要说什么时。
“哥哥。”
她眼色不同以为的平和,竟突然这样温软的唤他,声音那样轻柔,以至邓昱一震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邓昱不可置信,眼底有什么翻涌。
“哥哥。”
许韫看着他,眼里一片清亮。
“你以前不是很想我这么叫你。”
接着她显示出疲惫。
邓昱却显现出茫然,怔怔的看着她。
“带我走吧。”
她又说,眼里全是他的投影。
她叫他,让他带她走,她愿意和他一起了。
邓昱懂了她的意思,却没有欣喜。
他左右打量着眼前的人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,却什么也没有。
她是认真的。
邓昱气息错漏,直起身子往后,神色神色复杂,接着,他转过了头。
“太晚了。”
他声音干涩。
“不,只要你想。”
他想?木已成舟,到了这步谁也不可能退了。
邓昱还是转过头的样子,许韫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至于邓昱,他身姿如常,嘴角却漫起了苦涩。
她可以一辈子不叫他的,这样他还有倚仗的理由,可她偏偏叫了他,为什么不早点,偏偏事到如今,偏偏这样的迟。
他知道他无法怨恨她。
好一会他才缓缓转过来,对上她的眼。
“他们不会对你放手的,韫韫,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我们都回不了头,只能往前走。”
决定已经做了,共识已经达成,谁都不可能再独自拥有她。
何况韫韫,他什么都没有了,他放弃了邓家的一切,他根本没有能力打破这一些。
但他都止于了口。
交织戏剧已经上演,谁都无法退场,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,或许也有或许。
*
在京市大雪纷纷的时日,南方的城镇还能看到暖阳。
邓昱忙了一天,回到酒店,累的到头就睡。
再次醒来时,外面夜色已经漫了上来,天边一片暗蓝的亮色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到楼下的商场围着些许人,想起回来时,看见那里搭了台子,似乎有什么节目。
他是借着工作躲到了这里,一个南方小城,倒是热闹,这里没有京市冷。
那天过后,他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许韫,每日就是用工作占满自己。
说来好笑,她叫了一声他朝思暮想的“哥哥”,朝他低了头,让他带她走,他一直以来愿景得以实现,他本该开心,喜不胜收,可他却是慌乱。
他从来知道许韫不会选他,她不会给他一点可能,所以那天他站在她身后,他并不执着于打动她、或是祈求她。
顾今哲从前说的没错,他就是阴暗,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就要毁掉她。
说什么由她在他们之间选择,只要她选择谁其他人就退出,不过他故意有意的引领。
许韫不会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松动,她的性格,越是穷途末路,她越立场坚定。
从前她选择忍耐,委身他们,是因为她觉得她有希望,有路可走,她那样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,只要有路可走,是决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和他们的纠缠上。
那天她失控拿起剪刀不过也是在最后确认,他知道,她终于愿意和他们纠缠了。
可不够,他总归有恨她的,更想让顾今晖那抱有遐想的小子遐想破灭。
你看,她不会选我们任何人,即使被困在这,即使用生命一博。
所以,我们都一样。
被他们共同拥有,这是他给与许韫的报复。
一切都朝他盘算的发展,可她,竟然向他低了头。
想到这,邓煜笑了,却怎么看怎么讽刺。
这感觉就好像你做好了一辈子斗争的准备,习惯了刀剑相向,那个要和你决斗的人,却突然扔下了手里的刀。
那些他筑起的高墙轰然坍塌,好像踩空,滑稽的让人发笑。
落地窗玻璃映射出邓昱颓败的身影,窗外,天空转眼已经黑的化不开。
邓昱看了眼楼下,只见人群熙攘,接着,有旋律在盖过了嘈杂。
是楼下的商场请了某个网红唱歌,邓昱看过去,就见那台前被围的已经水泄不通,他觉得吵,一把将窗帘拉了上。
而后他走回屋里,坐到了床上,揉着眉心闭眼靠在床头,没来由,他很是想抽根烟。
烟盒被他扔在了靠窗那侧的柜子上,想着他就起身,刚走到柜前,他正要拿起烟盒,就听那窗外隐约到本可以忽略的歌声因为他的靠近而骤然清晰,如同一整风,绵长的坠入他耳底。
他浑身一滞,没了动作。
那旋律婉转迂回,女声唱的低沉,字字句句,似有哽咽,在黑夜里漫开:
我发誓不再说谎了,
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,
我的微笑都假了,
灵魂像飘浮着,
你在就好了,
我发誓不让你等候,
陪你做想做的无论什么,
我越来越像贝壳,
怕心被人触碰,
你回来那就好了,
能重来那就好了。”
后面主持人的发言邓昱已经听不到,他只是站在那,像被带走了神志,整个人落入了虚空。
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不可言说。
然而下一秒,就见他突然的回神,平常的拿起手里的烟盒,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根,就要放入口里,也是这样,这才看到他手竟然是发着抖的。
可他面上很是自然,似乎没有察觉,就烟即将咬入口的刹那,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了眼,没有去捡,反而是意识到什么,他缓缓的往自己的脸上摸去。
接着他触到了一片湿濡,那是一滴泪,正徐徐的顺着他面颊滑落。
本来在眼里应当是温热的,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,如今已经一阵冰冷。
可邓昱好像感受不到那股冷意。
再抬眼,他的眼前已经换了光景,他茫然的四顾,竟发现回到了邓家,这是小时候的邓家。
接着,记忆的画面在他眼前重演,他看到了小小的他甩开了母亲的手。
不,他突然惊恐,接着发现自己还身处酒店之中。
他松懈下来,平复的呼吸。
他说了谎。
邓昱突然在心底想。
接着,他冷冽的脸上终是露出了哀伤。
他说不要,可他却是想母亲留下,比起说那些他更想说的是他会保护她,守护他们的一切,成为她的荣耀,为她遮风挡雨。他怎么会不想在跟她身边,他不是舍不得放弃一切,他只是不想被人看扁,成为一个逃兵。
他该抱住她的,她的怀抱是他唯一的温暖。
我发誓不再说谎了,多爱你就会抱你对紧的,我发誓不让你等候,陪你做想做的无论什么。
为什么人在爱的人面前反而更胆怯,说着冷言冷语,也不肯表露心迹;为什么明明想亲近、渴望的要命,却又装作满不在意;为什么只要说几句好话、低一点头,就能拉近的距离,却偏生生被越扯越远。
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害怕低头、害怕示弱,害怕说在意?为什么感情反而成为一场斗争,暗自较劲,划分输赢?为什么爱情是、友情时有,亲情也是?为什么本该依恋无间,毫无保留,却生出那么多计较与揣度?
为什么我们不肯表达自己?为什么说爱反而成了羞耻?
尊严、骄傲、荣辱,或许我们把这些都看到太重要,或许,是我们把这些都定义在别人的眼里,因为被喜欢而得意,因为被怠慢而愤怒,我们都太看重别人如何对待自己。
邓昱还站在原地,就见他突然笑了,眼里却蓄满泪水,而那笑极短,怎么也扯不开,像是自嘲,又像是悲戚,透着股悠悠的落空,终是聚集成荒凉。
他错了,从放开母亲手的那一刻,他就错了。
人要坦然说爱,多爱就该抱多紧的。
窗外已经偃旗息鼓,邓昱后知后觉的弯身拾烟,却发现脚已经麻木。
他直接倒坐在地上,疲惫的靠着桌柜。
漫长的深夜来临,深夜是最难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