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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仁得仁
   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下午四点。天色原本就阴沉,这会儿更是提早暗了下来。远处有渔船亮起夜灯,开始跑夜船了,渡轮却鸣着笛,缓缓驶进港内休息。
    律师的车停在了小院里,  菲佣过去开门,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庄得赫的缘故,律师的脸上有些许客气,而当庄生媚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,律师小小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震惊。
    庄生媚沐浴着这种视线走到律师面前,她没有丝毫的认生,反而很淡地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一看就不是发自内心:“你好,我叫许砚星。”
    庄得赫站在一旁接话道:“agreement?give  her.”
    律师从包里拿出来协议,但没有递给庄生媚,而是转了个弯给了远一些的庄得赫。
    庄得赫没有接,抬手指了指庄生媚,律师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将协议放递到庄生媚鼻子底下。
    庄生媚还没有接过来,庄得赫便开口问:“需要我教你怎么看文件吗?”
    庄生媚也没有觉得很羞耻,直接说要。
    庄得赫看向律师:“Steven,不介意我挑一下你协议的毛病吧?”
    他用的是广东话,律师当然笑呵呵扶了扶眼镜说:“当然不。”
    庄得赫走过去站在了庄生媚的身边,看她翻开了第一页,便从第一页开始讲:“首先你需要直到这份协议是受到哪条法规约束的,是大陆的法,还是香港的法?这份协议从签订的地点,拟定协议的事务所、大状和公正地最后都会是香港,那么这份文件在香港的法律中生效。”
    “在我让人订这份协议之前,年审已经在叁月叁十号结束并且审计提交了报告都签了字,前期的风险已经排除了,无论是税务还是公司状态都是很健康的状态,这是第二点你需要注意的。”
    “第叁,董事会,这你不需要担心,这间公司的董事才被我换过血,之前一直让陆万祯挂名,下面有专门的人操作。”
    “现在——”庄得赫拖长声音,将一支笔递到庄生媚面前:“你可以看看后面的每一条细则,确定没有问题了,签个字即可。”
    他朝Steven看了一眼,后者点点头出去了,庄得赫转过头继续对庄生媚讲话,声音低沉又循循善诱:“股东有任命董事的权利,当然要有自己信任的人,如果你不知道选谁,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。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庄生媚抬起头问他。
    Steven从门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男人。
    这个男人低着头不太敢看庄生媚,但是从他的身材和头发,庄生媚已然认出了他。
    庄得赫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赵一成,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。”
    他盯着庄生媚的眼睛看,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一样,但庄生媚始终保持着平静,反而抬眼逼视他问:“这是谁?”
    庄得赫只好收回目光道:“这是庄生媚以前的人,做事能力还不错,可以用,香港ID也有,符合法律规定。”
    庄生媚心中已然刮起九号风球,面上却十分平静,她收回视线回到合同上道:“我不认识,不用。”
    庄得赫已经走到了赵一成身边,他单手搭在赵一成肩膀上说:“她不想要你,怎么办啊?”
    赵一成看着庄得赫的脸,虽然好看,表情却像要杀了他一样,身体一抖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庄得赫没了耐心,手放下来,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:“我对你说过,不准再回来,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,既然你没什么用了,那干脆别回去了。”
    “等等!”
    庄生媚的声音果然如预期般响起。
    庄得赫调整好表情回过头看向庄生媚:“怎么了?有什么事吗?”
    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,她默了默说:“我用他。”
    庄生媚这下几乎可以确定,庄得赫在怀疑她了。
    如果说前面的所有都只是他个人的种种喜好行为的话,找到赵一成并且带着人到她面前问用不用,这几乎就是在打明牌了。
    不,或许庄得赫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。
    可是他没有去戳穿这层虚假的纸,反而借着纸后的影子给她跳了舞。
    刚刚庄得赫讲的话让她动容,可现在她又有了别的想法。
    或许,这是庄得赫的计谋呢?
    可是每当她想要从庄得赫脸上分辨出威胁的意味时,却只看到了温和的表情。
    庄生媚开始混乱了。
    她一时分不清情感的真假,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    难道一切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是因为爱吗?
    爱,她22岁的时候才终于认识到,那是多么虚伪的东西。
    她决心放弃,也不会再信。
    庄得赫站在她的面前观察者她的反应,没有等来预期的反应。
    他已经做的这样明显,为什么庄生媚还要在他面前假装是另一个人?
    庄得赫心像是被抽丝剥茧一样泛起细密却绵长的疼痛,一种极端悲观的念头跳进了他的大脑。
    或许……她根本不想和自己有关系呢?
    庄得赫一想到这件事,呼吸都慢了下来。
    他盯着庄生媚,也护着庄生媚,他不是傻子,为什么会给一个外人这么多的股份,为什么会教她那么多东西,为什么会带她来见自己的爷爷?
    如果庄生媚愿意听,他可以告诉她所有,包括自己的爱。
    但是庄生媚,她不愿意听。
    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,就视若罔闻地忽略掉了庄得赫已经漏洞百出的心。
    那天在墓地,庄生媚也是这样的。
    他们的车越靠近墓地,庄生媚反而越平静。
    即使她看见了自己墓碑的形状——一方平平的立体,矮矮地在脚边,在无数柏树之中,像是绿海中的漂流瓶。
    雨滴落在她的黑白照上,紧接着就是下一滴砸下来,落在了她的双眼上,本来黝黑的瞳孔被雨滴扭曲模糊成一团墨。
    庄得赫取下花束走到墓碑面前,一回头,庄生媚就站在远处,没有任何上前的意思。
    她冰冷的脸泛着青白,远看竟有些像索命的厉鬼。
    庄得赫的双肩不自觉地微微塌下来,背后看透露出一股疏离。一旁的保镖赶紧撑开伞,将庄得赫和笼罩整座墓园的雾气隔开。
    他的声音落在庄生媚耳中也变得很遥远。
    “在我年少的时候,我以为我自己是全北京最聪明的人,我能很轻松地得到一切我想得到的东西,除了爱。”
    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    庄得赫慢慢转过身来,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站在雨中的女人。
    她已经被雨打湿了头发,可是好像没有察觉到,双眼空洞地和他对视。
    庄生媚,告诉我吧……
    他的双眼中有桃花开落,远远看,竟然像是一场大雨,残花败柳,不知年月。
    他的嘴唇张了张,北京明明在下雨,可是为什么她的口唇干裂疼痛,张口讲话都要费一番力气?
    因为眼前的人是这样冷漠,她仿佛是个局外人,将过去,将现在都视作身外之物,站定一旁,看着他痛苦这么多年。
    七年了,庄得赫又觉得,这是应该的,任谁面对亲手送自己上刑场的人,都会不信的。
    八宝山不允许燃放鞭炮也不允许烧纸,庄得赫每年来所能做的,不过是将一束花放在她的照片前,这荒凉的墓碑前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到来。
    这份痛苦,他一个人背着,踽踽独行了七年。
    他缓缓走近庄生媚,亲手接过保镖手里的伞,冲庄生媚挑眉:“转转?”
    空空荡荡的墓园,庄得赫和庄生媚并肩走在一把伞下,湿润的雾气随着细雨一阵阵往他们脸上扑来,两人久久无话,只剩下脚踩过草地的沙沙声。
    庄得赫心情平复了很多,终于将话说的漂亮:“昨晚的事情我想你也并不抗拒吧,我一开始跟你说留在我身边,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    庄生媚停下脚步,猛地皱眉,声音发紧:“在你身边……跟你上床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以庄生媚的身份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庄生媚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其讽刺,五官都在微微抽搐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撕裂。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,声音从极轻极轻,渐渐变得又重又快,几乎要撕破雨幕:
    “在你妹妹的坟前,跟另一个女人说,让她以你妹妹的身份……跟你上床?”
    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像随时会崩溃。
    庄得赫却理直气壮地回答: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说出来吧,庄生媚。
    他注视着她,眼底涌起近乎残忍的快感与痛楚交织的情绪。他看着她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,在心里无声地、痛快地想:
    打我。或者,告诉我真相。
    庄生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。
    啪——
    庄生媚一巴掌就朝着庄得赫脸扇过去,比任何时候都要重。
    远处的保镖看了急忙要往这边跑,被庄得赫一个手势阻止了。
    庄生媚怒目而视,脑中的理智几乎要被烧的一干二净。
    庄得赫怎么敢的?他怎么敢这样玷污这段感情的。
    即使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,就卑劣,就不伦,但也不容他这样玷污。
    这七年,他又这样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?
    庄生媚的怒火燃到了顶点,竟然化作了无尽的空虚的寒冷。
    求仁得仁,难道不是她最大的仁慈吗?
    于是,庄生媚平复了心跳,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,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好啊……”
    她答应了。
    庄得赫听到她的回答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雨里。
    他睁大了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,没有如愿以偿的光——那双眼睛像是一盏灯被人从内部拧灭了。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浑然不觉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忘了要说什么。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,任由自己沉下去。他的眼角有一根筋在细微地跳动,眼底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红,可他始终没有眨眼,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庄生媚,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、看透、看到骨头里去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    他的手垂在身侧,那支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,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就被打湿了。他站在那里时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还在维持站立姿势的树,躯干还立着,却已经没有一寸是活的了。
    我不是让你得偿所愿了吗?你为什么不开心呢?
    庄生媚想,心中某个角落竟然响起了几声冷笑。